一九四三年（民国三十二年）的新年元旦来临了！
虚云老和尚在重庆市慈云寺和华严寺分别举行息灾法，为了避免空袭，法会是在每夜八时才开始的，重庆山城的居民数以万计来听经一个月。
重庆的冬天浓雾是有名的，到了夜间，白雾封锁了全城，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路灯幽暗得好比萤火，成千成万的人冒雾来听虚云讲经！
或许是由于雾太大，气候恶劣，以致这一段时间内居然都没有日机来夜袭在这战争的末期，日本飞机已经采用了新发明的夜航导向仪器，时常来夜袭重庆了。半夜跑警报，对于重庆人已不是新鲜的事。现在居然得到将近一个月的安静夜晚！
不但是居民来听经，国民*府的首长也都常常有来的，林森主席固然是常来，另外，蒋委员长也常来，何应钦将*也常来，担任法会会长的季陶部长更是几乎每夜必到。
林主席和蒋委员长等首长，又多次设素宴供养虚云和尚和重庆的比丘，各首长对于佛理都很有研究兴趣，时常向虚云提出询问。
蒋也问虚云：「我是个基督教徒，但是作为一个革命*人，我对于其它宗教也是很尊重的，因为信仰自由是我们国民革命三民主义的原则之一。我对任何宗教都不抱成见，上次我赴南华寺拜会虚老，未能畅谈，今天我想请虚老谈谈您对于一些问题的看法，不知可否赐教呢？」
虚云合十道：「请委员长多指教！」
蒋说：「首先，我想请虚老指教有关基督教与佛教的比较！」
这个问题是不容易回答的，合座都骚动，大家都看虚云怎么回答。
虚云庄敬回答：「佛教主张慈悲，基督教鼓励博爱，佛教推崇『舍』，基督教着重『施』，佛教说善恶各有果报，基督教亦主张为善最乐为恶痛苦，佛教相信消除恶业忏悔才可往生净土，也说必须有善业才得往生。基督教说善人往天堂，恶人进地狱。佛教说持念不乱，念佛可得往生乐土，基督教说信者得救。佛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基督教说悔改得救……佛教与基督教，有许多相近之处，两者都是救世济度苦厄的伟大宗教！都是这世界最需要的！」
蒋微笑颔首，又问：「虚老您讲了佛耶的相近特点了，何妨也讲讲不同点呢？我是很开明的，不会介意您任何的批评。」
虚云说：「批评是不敢的，只是随便申述个人的学佛观点，既然委员长如此开明，我只好遵命直说了。」
蒋说：「今晚我纯粹是站在学术研究来请问的，虚老不妨直言！」
虚云说：「虚云认为，今日世界有两种观念，一种是马列主义所依据的唯物论，又一种是基督教的唯神论，此两种，以唯物论最否定宗教，更否定因果与轮回之说，这是对世人有抑善助恶的不良作用的。基督教的唯神论，则又过于绝对神权，虽是劝善，亦不容易为人所深信！且贻唯物者极大口实！」他又说：
「实则，神即是物，物即是心，心亦是神！然神亦非神，物亦非物，心亦非心！」
蒋问道：「此话怎么讲？」
虚云说：「佛明三界宇宙，本无一法事物建立，皆是真心起妄！生万种法！而且，『真心』亦不过因有妄物对待而立之假名！究其实，所谓真心亦非是！」
蒋问：「怎么亦非是？」
虚云说：「譬如大海！心是水！万法是波浪，平静者为水，汹涌者为波浪！若根本无有汹涌之相，波浪之假名固不能立！而平静之假名又从何而生？立亦吾人随意立之假名而已，鱼类或称水为空气呢！故可知：物即是心，有即是无，色即是空，妄即是真，烦恼即菩提，众生即佛！一念迷惑时：心成物、『无』成『有』、空成色、真成妄、菩提成烦恼、诸佛成众生，如水汹涌时即波浪。一念觉悟时、物不异心、有不异无、色不异空、妄不异真、烦恼不异菩提、众生不异诸佛，如波浪，不汹涌时仍是平静之水。」
蒋笑道：「虚老这是不是唯心论呢？」
虚云说：「所谓唯心唯物，有神无神，皆是识心分别计度而已！佛学虽说唯心，但与哲学上之唯心论有分别！哲学上之唯心论，于心执有，于物执无——释迦所谓：以攀缘心为自性，执生死妄想为真实者。唯物论则于物执有，于心执无——释迦所谓颠倒行事，误物为己，轮回是中自取流转者！
「至于唯神论者，划分物质实体与神灵实体为截然不同之两个世界——释迦所谓：惑一心于色身之内，认一躯体而目为全潮者。
「唯心、唯物、唯神，三者各执偏见，或以牛影为牛，或以牛角为牛，或以牛头为牛，本无不是，弊在不见真牛全体。
「佛教所言，明心见性，清净本然，离诸名相，无有方所，体自觉，体自明，是本有自尔之性德，绝诸能（即今称之主观）所对待（即今称之客观），本无所谓十方三世，更无所谓大地人畜木石地狱天堂，只以妄立一念致起诸有为法（宇宙万物），正如楞严经释尊答富楼那问：『觉性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云——
「『性觉必明，妄为明觉，觉非所（客观）明，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主观），无同异中，炽然成异，异彼所异，因异立同，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如是扰乱。相待生劳，劳久发尘，自相浑浊，由是引起尘劳烦恼。起为世界，静成虚空，虚空为同，世界为异，彼无同异，真有为法。』
林主席说：「虚老！此段好像是说到宇宙形成原理了，是不是呢？」
虚云说：「正是，请听我再说下文！」
林主席欣然说：「正要恭听！」
虚云说：「释迦世尊又说：『觉明空昧，相待成摇，故有风轮，执持世界。因空生摇，坚明立碍，彼金宝者，明觉立坚，故有金轮，保持国土。坚觉宝成，摇明风出，风金相摩，故有火光，为变化性。宝明生润，光光上蒸，故有水轮，含十方界。火腾水降，交发立坚，湿为巨海，乾为洲滩，以是义故，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滩中，江河常注。水势劣火，结为高山，是故山石，击则成焰，融则成水。土势劣水，抽为草木，是故林薮，遇烧成土，因绞成水。交忘发生，递相为种，以是因缘，世界相续！
「『复次富楼那！明妄非他，觉明为咎。所妄既立，明理不踰，以是因缘，听不出声，见不超色。色香味触，六妄成就，由是分开，见觉闻知，同业相缠，合离成化。见明色发，明见想成。异见成憎，同想成爱，流爱为种，纳想为胎，交遘发生，吸引同业，故有因缘，生羯罗蓝遏蒲昙（即是胞胎中的受生之质）等。胎卵湿化，随其所应；卵唯想生，胎因情有，湿以合感，化以离应。情想合离，更相变易，所有受业，逐其飞沉，以是因缘，众生相续。
「世尊又开示：『富楼那！想爱同结，爱不能离，则诸世间父母子孙，相生不断；是等则以欲贪为本。贪爱同滋，贪不能止，则诸世间胎卵湿化，随力强弱，递相吞食，是等则以杀贪为本。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是等则以盗贪为本。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惟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
「『富楼那！如是三种，颠倒相续，皆是觉明，明了知性，因了发相，从妄见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因此虚妄，终而复始。』」
林主席说：「虚老引述楞严经此数段世尊所讲宇宙生化之理，与当代科学发现颇多吻合！两千多年前，佛陀已经指出此种科学分析，真是令人惊奇啊！」
虚云说：「正是！」
又说下去：「真如觉性，既立真妄，于是有不变与随缘之别！平等不变，离差别相，无圣无凡，非善非恶，真实如常，不变真如也！随缘生灭，起差别相，有圣有凡，有善有恶，随缘真如也！
「就不变真如而言：万法即真如，非心非物，非神也！
「就随缘真如而言：真如即万法，即心即物，即神也！
「唯心论者，错认识神，就随缘真如，以为即是真心，而倡唯心论。
「唯物论者，囿于边见，就随缘真如，即物之见，而倡唯物论，又据唯物而倡无神论。
「唯神论者，囿于边见，妄生分别，就随缘真如，即物与神之见，而倡唯神论。
「殊不知，心即物，物即神，心物与神同一理体。有物则有心有神，无心则无神无物！
「然此『有』非『有无』之有，乃非有而有之妙『有』。
「此『无』非『断绝』之无，乃超有无之『妙无』。
「妙有妙无与无生之生，非语言文字可说！
「唯心论、唯物论与唯神论者，均未明斯义，而互相攻击，实则皆无不是，亦皆非是，只须研究佛学，自然可恍然大悟了！」
林主席说：「虚老解释佛学对宇宙本体之认识，非常精妙！」
蒋也微笑道：「虚老讲的，很值得参考研究！」
虚云说：「佛学对于宇宙本体的研究，对于世界的成住坏空，在楞严经、华严经和许多经论，都有详细说明，现代科学逐渐一一发现佛经内的宇宙观是符合科学的。」
蒋说：「我素来佩服王阳明的实践学说，阳明谓定静，不知虚老认为与佛学的戒定慧有无分别呢？」
虚云说：「阳明继程朱之格物致知学说而发扬力行实践，自有其精妙独有之处。所谓『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西洋哲学家无论是唯心唯物，亦都沉思竭虑以从事研究事物之理，这都是治学的认真功夫！是很对的！
「不过，阳明学说，虽亦不无受到佛学实践力行的影响，他与西洋哲学科学家一样，仍然是以攀缘心思宇宙万物，而不知宇宙万物亦是攀缘心所造成！能虑所虑，俱是攀缘心，而欲探求真理，等于趺坐椅上，欲自举其椅，势不可能！
「佛则离言绝虑，以智慧觉照宇宙万事万物！如下座而举椅，故任运如如，佛学实为包括哲学与科学、宗教三者一炉共冶，先知先觉！佛学之智慧，是从戒定慧三学亲履实践而得来！
「何谓戒？防非止恶是也！何谓定？六根涉境，心不随缘曰定！心境俱空，照览无惑曰慧！防止三业之邪非，则心水自澄明，即由戒生定；心水澄明，则自照万象，即由定生慧。
「这是阳明学说所欠缺的！阳明之定非从戒而得，亦非心境俱空！」
戴季陶问：「虚老，日本以佛教为国教，为何竟走上侵略之路呢？」
虚云说：「日本往昔曾以佛教为国教，明治维新以后，废除佛教，改以神教为国教，斥佛而崇大和氏神，虽得力于禅学不少，但已经排斥佛教之慈悲思想，转而为迷信武力，以杀戮为功，以侵略为能，将来必自食其果！」
戴季陶又问：「有人言，佛教是消极与迷信的宗教，虚老有何意见？」
虚云说：「佛法不坏世间相，岂是消极？佛法步步引人出迷入觉，岂是迷信？『佛』即是觉者，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谓之为佛。菩萨即是觉有情——有出家在家两种——乃发大心为众生求无上道，一面自修，一面化他者！其积极与正信，无出其上！
「佛教依折、摄二义，立方便多门！
「何谓折？折服恶人也！
「昔者，石勒问戒杀于佛图澄。澄曰：『子为人王，以不妄杀为戒杀！』
「在家大权菩萨，为折恶利生，虽执刀杖，乃至斩其首，于戒亦无犯！因恶意而杀人，人皆知不可，因善意而杀人，则是在家大权菩萨之金刚手眼也！反而生功德也！
「何谓摄？即是摄受善人！佛菩萨为利益众生，不避艰危！
「摄法有四：一是布施摄——若有众生乐财则施财，乐法则施法，使生亲爱心而受道，二是爱语摄——随众生根性而善言慰喻，使生亲爱心而受道！三是利行摄——起身口意善行，利益众生使生亲爱心而受道！四是同事摄——以法眼见众生根性，随其所乐而分形示现，使同其所作沾利益，由是受道，佛菩萨之积极如此，岂可谓消极呢？
「上面说的四摄法，亦是方便之门，量众生根器，施诸权宜机巧而度之也！法华经化城品已有妙喻。
「世尊分时设教，权施方便，于最上根者，与之言禅；于上根者，与之言教；对于重分析者，与之言『唯识』；对于普通根器之人，则与之言净土。权设大乘小乘，不论出家在家，务求普化群机，使一切众生，咸沾法益也！
「近人侈言科学，否定神佛，又指佛徒之跪拜佛像为迷信，殊不知佛像虽是土木之偶，实为用以象征对佛菩萨之尊敬，等于尊敬长辈，何得谓迷信？
「至于念佛，对于修心有莫大功用。而且，持名念佛，只不过是方便初机之法门，更有观像念佛、观想念佛、实相念佛等等法门，净土自有无穷妙用，岂是迷信？」
蒋说：「虚老方才谈及耶教与佛教之相同数点，可否再多分析？」
虚云说：「耶稣教义与佛教净土宗大致相同！耶稣诞生于释迦之后四百余年。自无可能是净土学自基督。阿育王在基督纪元前二七二至二二六年在位，大弘佛教，派遣正法大僧至叙利亚、埃及、马其顿传扬佛教，已将佛教观念播种于中东一带。耶稣自十二岁初次讲道后之事迹，至耶稣三十二岁正式在以色列传道，其中二十年之事迹，全无记载于圣经新约，实无道理！有西洋学者发现耶稣大门徒圣彼得所著作之『水徒行述年纪』，载有耶稣早年赴印度参学佛教之经过及后来经波斯土耳其而返以色列传道，此一纪录，据云当初原载于圣经新约，后被罗马教廷删除，此一考证，似非厚诬！若此说成立，则更可证耶稣可能受佛教之影响，得到阿弥陀经，归国另创新教！
「但是，耶稣教虽似净土之持名念佛，而仍着重于神力！净土持念，则善重他力与自作相应，正如楞严经大势至圆通章所云：『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得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
「有因有果，故理事无碍，耶稣说永生，净土宗说往生净土，见佛闻法，悟无生忍，永生之生，以灭显生，有生对待，终有灭时，无生之生，则本自无生，故无有灭！故称为无量寿也！」
蒋悦然说：「佛教对于中国文化学术有其贡献，佛儒相益，这是我所知的，不过，佛教主张劝人出家，此点则非家庭观念深重之中国民族所接受的，如果人人都出家，民族岂不断绝了么？佛教又主张断爱，岂不使人人无情？」
虚云说：「佛教并未主张人人都出家，不错，佛教主张断爱，但是所主张的是断痴爱贪爱，爱欲之爱，并非指慈悲济施之爱！亦并非指博爱！孙中山先生主张『博爱』近于基督教的博爱。佛教主张大慈大悲，也是包含博爱的！至于出家，凡是愿意行菩萨行、求无上慈悲大道者，非必出家而后可行！在家人亦可行的！
「出家者，所以舍亲离家，意在脱离情欲之羁绊，舍私情而发展佛法之大慈大悲，舍私爱而行伟大之无我博爱利他！以度众生出于苦厄为忠，以事众生为孝！正是大同之义也！」
「孙中山先生曾说：『佛教乃救世之仁，佛学是哲学之母，宗教是造成民族和维持民族一种最雄大之自然力，人民不可无宗教之思想！研究佛学，可补科学之偏！』」
「佛教实在是中国与全世界都需要的宗教啊！」虚云又说。
虚云应答已罢，林主席、蒋委员长与各部长院长，无不赞叹！
（全文完）老张，祖籍新疆；定居苏州西山岛，家有碧螺春茶园。大学毕业后，做过4年教师8年记者15年商业。目前经营销售和田玉+番茄红素+薰衣草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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